那天傍晚,我獨自走進東京神田神保町的書街。街道上光影交錯,古書店的招牌在微風中輕晃,街角有位老先生在整理書架,動作熟練,神情專注。那是種屬於老書店的靜默氛圍——書不是商品,而是記憶的載體。我心裡惦記著一個人的名字:神足裕司。

根據《每日新聞》報導,這位曾任《週刊文春》編輯長、後來以「コータリン」的筆名寫社論的名記者,於近日辭世。他的離去,讓許多曾經讀過他文章的人感到難過與懷念。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但記得他寫過誰。記得他形容石破茂防衛廳長官的訪問中,把政治人物的尷尬寫得活靈活現,彷彿他們也成了「被訪問」這項行為的受害者。

我與神足的初次接觸是通過現任《編輯會議》編輯長的花田紀凱。那是2003年,我們在神保町街頭閒逛,談論什麼才是好的專欄寫作。神足當時在一整本書中大篇幅談論專欄與訪問的本質,他提到我的一篇文章,說:「這種人可以稱得上是專欄作家。」當時的喜悅,就像有人在你人生的第一篇論文上蓋了章認證一樣。

從此,花田和神足時常來到神保町那間名叫「人魚之嘆」的小酒吧。那裡是街角的避風港,三個人坐在微醺與熱絡之間,談論文字與社會。神足的經驗、花田的體會、我的笨筆,混著酒香,在深夜裡構築起一個關於文字的烏托邦。那種氛圍,讓人覺得文字不是職業,而是信仰。

神足寫過《能讀懂氣氛的「採訪力」講座》(新書,學研),書中收錄了他與前社會黨參議員土井たか子一起去溫泉談政的採訪經歷。他擅長把訪問寫得輕鬆卻深刻,讓人感覺政治人物也有凡人心的溫度。他不是在報導新聞,而是在挖掘人際關係的真實——這或許正是專欄寫作最困難也最迷人的部分。

近年來,專欄寫作似乎在台灣與日本同時陷入低潮。傳統媒體逐漸被社群平台取代,寫作者要嘛是娛樂化,要嘛就是過於專業,難以引起一般讀者的共鳴。神足的價值,或許不在於他寫得有多好,而是在於他寫出了什麼樣的社會。

這讓我不禁聯想到台灣的媒體生態,以及《中國稀土磁鐵對日輸出大減2成!背後是台海發言惹的禍?》中討論到的國際政治與媒體反應的互動。報導與社會之間,其實存在許多神足式的尷尬與溫度。他留下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如何與讀者一起呼吸、共感的思考方式。

最後那天,我在神保町走得很慢,彷彿腳下的街道會記得所有來過這裡的人。專欄寫作與採訪,本來就不是要改變世界,而是試圖捕捉世界改變的脈動。神足走了,但他的筆跡,會在書頁上繼續呼吸。

也許有一天,我們也該想想,自己究竟在寫什麼。是不是,也該寫出這樣的「神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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