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京近郊一個叫做「田端」的住宅區裡,清晨六點的街道還籠在薄霧裡,陽台上晾著毛巾與床單,窗簾半關。對街一家三坪大的公寓裡,經營Airbnb的年輕人剛結束一整晚的接待,正準備把空瓶裝入垃圾袋。這一幕,在這條街已成為常態——根據《朝日新聞・生活》,日本各都市近年正經歷「民泊熱」,但也伴隨著住民對生活環境變質的不滿聲浪,正將整體社區的忍受度推向臨界點。

建築法與民泊法的對立

當Airbnb開始在2018年爆紅,日本政府也於同年施行《民泊新法》,容許個人以住宅為基礎經營短租服務,條件包括必須為「住宅用途」的物件,且每年最多營運180天。初衷是活化閒置住宅,同時鼓勵旅宿經濟發展。但實際上,這些原本設計成永久居宅的空間,逐漸轉變成「非住家」使用的場所。

這背後的潛藏矛盾,在地方法規上開始顯現。據公開資料,截至2024年,日本已有47都道府縣中,30個以上縣市針對「住居専用地域」加強了民泊管制,甚至要求「家主必須入住」才能經營。

這讓一部分人陷入困境。經營Airbnb多年的小林美咲,就坦言她與家人長期在外地工作,無法滿足「家主入住」的條件。她說:「我們買了空房子就只是想出租賺點錢,但現在連申請資格都不准了。」

管理與信任的斷層

民泊爭議的核心,其實是「管理責任」的模糊。與一般旅館不同,民泊經營者多半不具备專業的旅宿管理能力,也沒有聘僱長期管理員。當有住戶抱怨垃圾未清理或噪音過大時,居民往往找不到具體人對話,只能對著空屋抱怨。

立教大學觀旅遊系的東徹教授指出:「民泊的問題不該簡化成垃圾或噪音。它是『居住者與經營者之間的契約關係』出了問題。」他強調,這類問題背後,涉及對城市居住權的重疊與侵犯。

尤其在人口密集的大都市,像東京、大阪等地,許多居民反對「家主不在」的民泊模式,認為這讓原本規劃為住宅的地帶,淪為短暫旅客的暫緩站。根據《日本經濟新聞》報導,近年東京都內約有18萬戶住宅涉及類似經營,其中有4成屬於「違法」或不完全合規型態。

空屋利用與社區願景之間的拉扯

對地方政府來說,鼓勵民泊有其經濟與人口政策上的考量。日本自2000年後人口減少,大量閒置住宅未能有效運用,成為地方政府推動民泊的動機之一。據公開資料,日本住宅空置率在2023年已高達13.6%,若能透過民泊再利用,短期確實能創造活絡經濟的效果。

但問題在於,這類「經濟」效益往往無法彌補「生活品質」的損害。東京都文京區曾試圖推行民泊補助,讓民眾申請經營可以享受減稅與管理訓練,但最終因為社區抗議頻繁,計畫被迫中止。這也凸顯,民泊在台灣或韓國常見的「社區導覽型」或「在地文化導入」型態,在日本較少見,因而難以形成共識。

未來可能的調整方向

面對這樣的困境,部分產業人士與地方政府正在試圖尋找中間點。根據《朝日新聞》報導,有些自治體正推動「社區共治」的模式,例如大阪市鼓勵社區居民與Airbnb經營者合作,建立類似「居民代表」的協調機制,協助處理垃圾與噪音等問題。這種做法雖未能解決所有矛盾,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緩衝了衝突。

另一方面,業界也在發展專業化服務,例如有公司推出「民泊管理人派遣」服務,幫助經營者建立長期管理機制。這類產業雖然剛起步,但在日本不動產與旅遊市場中,仍有不小的成長空間。

人們對「家」的定義正在改變

這場由Airbnb引發的社會矛盾,實際上是在探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一個地方的「居住」與「營運」界限逐漸模糊,社區該如何自我管理?是回歸到「純住宅」的使用定義,抑或適應「共享經濟」的新常態?

在日本,這個問題尚未得到解答。但在台灣、南韓以及其他亞洲城市,類似衝突早已出現,並逐漸形成不同的治理策略。或許,答案不在於強行限制或完全放任,而是在於如何讓每一方的聲音都被聽到——不論是經營者、房東、地方居民,還是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