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New York Times》的最新報導,長久以來,社會對精神疾病患者的污名化,不僅導致更高的醫療成本、更少的工作機會,甚至讓許多人延遲尋求治療,造成更差的預後。為了扭轉這種根深蒂固的社會偏見,丹麥在2021年做出了一個大膽的嘗試:將一個名為「我們之一」(One of Us)的草根反污名計畫,正式納入國家衛生部,將其從地方倡議提升為全國性的政策。
精神疾病污名:不只是標籤,更是沉重代價
想像你在咖啡廳裡,聽到旁邊的人低聲說:「那個人有點不正常。」這句話或許輕描淡寫,但對某些人來說,卻像一把無形的刀。精神疾病污名,簡單來說,就是社會對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抱持著負面刻板印象、偏見,甚至因此產生歧視行為。它讓患者被貼上「能力較差」、「對社會沒貢獻」的標籤,彷彿他們的存在就是一種缺陷。
這可不是小事。數十年來的研究清楚指出,這種污名化效應會帶來一連串的負面影響:人們因為害怕被歧視,寧願忍受痛苦也不願求助,導致治療延遲;即使鼓起勇氣尋求幫助,也可能面臨品質較差的照護,最終讓精神健康症狀惡化,復原機會也大打折扣。就像丹麥衛生局前官員尼爾斯·桑多(Niels Sando)說的:「污名效應如此之大,以至於人們不尋求精神科服務。如果我想加強治療,就必須解決污名化問題。」
過去,許多反污名運動多半由非營利組織發起,它們通常會透過海報、語言指南或公共服務廣告來提升大眾意識。這就像我們小時候學校教導「要愛護環境」一樣,用意良善,但效果往往雷聲大雨點小。伊利諾理工學院的心理學教授派翠克·柯瑞根(Patrick Corrigan)就直言:「在精神健康領域,研究顯示,光靠教育其實沒什麼用。」教育或許能增加知識和同情心,但很難從根本上改變人們潛藏的態度,尤其是在長期效果上。
那麼,什麼才有效呢?根據2022年對216項系統性回顧的分析,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卻深刻:社會接觸(social contact),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直接互動,是減少精神健康污名的最佳方式。但這不是隨便見個面就好。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研究員莎拉·伊凡斯-拉科(Sara Evans-Lacko)解釋,關鍵在於「在平等的基礎上相遇,有空間欣賞共同的人性和共同的興趣」。這就像你和一個從未接觸過的人,透過共同的興趣或活動,發現彼此其實有很多相似之處,那些先入為主的印象便會逐漸瓦解。
丹麥的「我們之一」計畫,正是將這個理念推向極致。他們培訓了一群「大使」,這些大使本身就是精神疾病的康復者。他們走進社區、學校、醫院,甚至警局,公開分享自己的故事,讓大眾看見活生生的人,而非冰冷的診斷。當大使們坦誠地談論他們的病況與康復歷程時,這給了聽眾一個比刻板印象更真實、更有血有肉的認識。
這對那些「守門人」來說尤其重要。以醫療人員和警察為例,他們通常只會在患者病況最嚴重、處於危機時與他們接觸。哥本哈根醫院的社工護士克莉絲汀娜·菲利普森(Christina Philipsen)就曾坦言,她過去對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患者感到緊張,無法理解他們。她說:「當我們害怕患者和事態升級時,我們可能會更嚴格和粗暴一些。」然而,當「我們之一」的大使們在2023年造訪醫院時,菲利普森被他們的故事深深打動——那些在醫院醒來卻一無所知、懇求解釋卻得不到回應、感到困惑絕望卻被護士按住的經歷,讓她看到了患者的脆弱與無助。
丹麥警察學院的學生茱莉·安德森(Julie Andersen)也有類似的體驗。她聽一位大使播放了她腦中聽到的聲音錄音,同時試圖聽從警官的指示。安德森女士形容那種感覺「像是一場不可能的嘈雜」。這讓她意識到,在執勤時,她需要放慢速度,重複指示,確認對方是否理解,並更有耐心,而不是僅僅預設為憤怒或使用武力。這些第一手的接觸,讓專業人員能從「病症」的視角轉變為「人」的視角。
故事的力量:從自我懷疑到自我賦能的旅程
污名化不只存在於社會的眼光中,它還會內化到患者的心裡,形成一種「自我污名化」(self-stigmatization)。這就像一面會產生回音的牆,不斷對自己說:「我為什麼還要找工作?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我為什麼還要嘗試獨立生活?像我這樣的人沒有能力。」這種自我懷疑和羞恥感,會讓患者深陷泥淖,難以自拔。
然而,成為「我們之一」的大使,卻能幫助他們打破這面牆。48歲的佩妮爾·彼得森(Pernille Petersen)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證明。她曾因思覺失調症、人格障礙、焦慮症和飲食失調等問題,被送進精神病房超過100次。在一個長期照護機構住了十年,員工告訴她不會好轉,只該做些簡單的家務,不要再有更多期望。「我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彼得森女士回憶道。
直到一次自殺未遂後,一位心理學家問了她一個多年來沒人問過的問題:「你擅長什麼?你生病前喜歡做什麼?」這個問題迫使她開始想像一個超越病況的自我。從那以後,彼得森女士成為了一名大使,自2015年起,她開始在護理、職能治療、社會工作和醫學院分享自己的故事。這項國家級的努力,不僅賦予了她力量,讓她「超越了我的診斷」,也讓她失去了的歲月變得有意義。
當然,這份工作並非毫無代價。大使們每次袒露自己的故事,都冒著舊傷復發的風險。這需要巨大的勇氣和精神力量,才能回顧並重溫那些痛苦的經歷。而且社會接觸也不是萬靈丹,印第安納大學的社會學教授伯尼斯·佩斯科索利多(Bernice Pescosolido)強調,它需要「對的人講對的故事」。大使們需要足夠穩定才能引起聽眾的同情,但又不能過於完美,以至於他們只被視為特例。這個微妙的平衡,是計畫成功與否的關鍵。
目前雖然還沒有針對「我們之一」計畫是否普遍改變公眾態度的研究,但初步評估已經顯示,它成功改變了關鍵「守門人」的態度。在2025年對181名醫療保健工作者進行的一項調查中,85%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有時或經常缺乏對精神障礙患者的知識。然而,在接觸過「我們之一」的大使後,高達98%的醫療保健工作者表示,他們在會見和照護患者方面,覺得準備得更好或好得多。這證明了真人故事的力量,能有效消弭專業人士內心的隔閡與恐懼。
連結與共鳴:社會政策的新方向
丹麥的「我們之一」計畫,為全球提供了一個深具啟發性的範例。它提醒我們,要解決像精神疾病污名這樣複雜的社會問題,光靠冰冷的數據和理性說教是不夠的。真正的改變,往往來自於人與人之間最原始、最真誠的連結與共鳴。當我們願意放下成見,傾聽他人的生命故事,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刻板印象,便會開始溶解。
這項政策的成功,不僅對精神疾病患者意義重大,也為未來的公共衛生政策指明了一個新方向:與其只是宣導,不如創造更多讓不同群體能平等對話的機會。對於政策制定者來說,這是一個如何將草根智慧轉化為國家戰略的案例;對於醫療從業者而言,它提供了一種更具同理心、更有效的照護模式;而對社會大眾來說,它鼓勵我們看見每個人背後的故事,而非只見其標籤。或許,我們需要更多像「我們之一」這樣的倡議,來彌合社會的裂痕,讓人人都能在理解與支持中,活出自己的價值。



編輯觀點
丹麥的「我們之一」計畫,為全球提供了一個深具啟發性的範例。它提醒我們,要解決像精神疾病污名這樣複雜的社會問題,光靠冰冷的數據和理性說教是不夠的。真正的改變,往往來自於人與人之間最原始、最真誠的連結與共鳴。當我們願意放下成見,傾聽他人的生命故事,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刻板印象,便會開始溶解。 這項政策的成功,不僅對精神疾病患者意義重大,也為未來的公共衛生政策指明了一個新方向:與其只是宣導,不如創造更多讓不同群體能平等對話的機會。對於政策制定者來說,這是一個如何將草根智慧轉化為國家戰略的案例;對於醫療從業者而言,它提供了一種更具同理心、更有效的照護模式;而對社會大眾來說,它鼓勵我們看見每個人背後的故事,而非只見其標籤。或許,我們需要更多像「我們之一」這樣的倡議,來彌合社會的裂痕,讓人人都能在理解與支持中,活出自己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