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Big Think》報導,千百年來,文學作品裡的堅韌與逆境總能打動人心,而有些故事背後,卻暗藏更深層的警訊。

奧德賽(Odysseus)的名字早已和漂泊、堅忍畫上等號。荷馬史詩中,他歷經十年特洛伊戰爭,踏上回鄉之路,卻因突如其來的風暴再度被吹離故鄉伊薩卡(Ithaca)。但真正讓人屏息的,是他在旅途中一次次的掙扎與堅持。他的妻子佩涅洛佩(Penelope)則在島上苦守二十載,面對紛至沓來的追求者,始終不改初衷,等待丈夫歸來。

這對夫妻的愛情故事,在現代人的目光回望下,漸漸顯露出另一種面貌。有人說,這其實不是一段「忠貞的愛情」,而是對人性堅韌極限的探問,甚至是權力壓迫下對「自我」的無限壓縮。

「愛與堅強,並不是一回事。」作家喬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說。文學,是讓人產生共情的機器。我們讀小說時,往往身陷主角的世界,從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困境與希望。當我們在戰亂、失戀、離別中感到無助時,文學提供的故事,就像一道門,門後藏著另一種可能。

故事的另一面:文學裡的「忍受」與「被摧殘」如何成為美德?

在《坎特伯里故事集》裡,有個名叫格裡塞爾達(Griselda)的婦女,她的故事比奧德賽更極端。她嫁給了侯爵瓦爾特(Walter),並發誓無條件服從。瓦爾特一次又一次對她「試煉」:從奪走女兒,到奪走兒子,再到假裝廢除婚姻,逼她籌備與他的「新妻」的婚禮——那名「新妻」其實是她自己親生的女兒。

最終,瓦爾特才告訴她全是一場戲。格裡塞爾達聽後昏倒,隨即醒來,將三個人都擁入懷中。故事以一個「美滿結局」落幕,彷彿所有的壓迫都成了道德教材裡的英勇行為。

這聽起來荒謬至極。但這正是十四世紀歐洲最流行的故事之一。三位當時最著名的詩人——但丁、薄伽丘與喬叟——都各自重述過這則故事。但他們對這段「愛」的描述,卻越來越猶豫與不安。

薄伽丘筆下的旁白角色甚至對瓦爾特的殘忍感到煩惱。喬叟更直接在結語中,寫下對女性的呼籲:「你們要對抗這樣的婚姻。」可見那個時代,即使是偉大詩人也難以接受,「無條件服從」竟然被當成美德。

優美情節,背後是心理操控

這樣的愛情典範,若放在現代的眼光來看,會被清楚指認為心理操控,甚至是情感虐待。格裡塞爾達看似「堅強」,實則是對自己的「消音者」。她的「忠貞」,只是服從的代名詞;她的「等待」,只是痛苦的延誤。

「她不是選擇愛情,而是選擇了承受。」一名倫敦大學的心理學教授如此評論:「在當時的價值體系裡,女性的「耐心」被譽為美德,但這其實是一種對自我的放棄。」

這種「忍耐」的故事,在當代依然以各種形式重現。從電影到小說,不少情節推崇女性在男性控制下的無條件包容,認為那是愛的極致表現,卻忽略了其中潛藏的權力動態與傷害。

故事該教我們什麼?是承受,還是抗爭?

文學作品往往會成為文化記憶的一部分,但有些故事,一旦被美化與神話,就容易讓人對現實視而不見。我們是否該從格裡塞爾達身上學到,「忍耐」才是美德?還是,反該思考她為何無法表達意見?她真正的選擇權,其實早就消失了。

「我們讀書,不只是為了感動。」小說家艾麗絲・沃克(Alice Walker)說,「而是為了讓自己辨識出那些被誤植為『愛』的壓迫。」

在這世上,愛與尊重從來不是對等關係。我們讀經典,不該只看主角的堅強,還要看主角是否真的「自由」做出選擇。當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面臨壓迫與不公,選擇「忍耐」或「抗爭」,往往不只是情感問題,更是價值觀的抉擇。

我們能否分辨,哪些是故事中被隱藏的真相?哪些是我們願意接受,或是不願意再隱忍的傷?

文學提供了門戶,而這扇門的另一側,可能是我們重新審視愛與尊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