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東京新宿的辦公大樓仍在閃著微弱的燈光。深澤佑介敲下最後一行資料,把筆電收進公文包,步出大企業時,腦中浮現的卻不是升職的規劃,而是自己在紙質筆記本上寫滿的理論模型。二十年前他從 NTT 電電開始研究,當時沒人想過他會在四十五歲那年,站上上智大學講廳,談論人工智慧與社會學。
根據《東洋経濟・ライフ》專訪,這位現任上智大學應用資料科學碩士學程副教授,是日本近年學術界最特殊的案例之一。他不只是從企業轉換跑道的個案,更像是現代教育界正在重新審視「研究能力」定義的縮影。
研討室與會議室的轉換鍵
深澤從未在傳統學術路徑上走過。1999 年他加入 NTT 電電時,日本通訊業正處於數位化改革的關鍵期,企業文化也與歐美截然不同。但比起日本企業的「年功序列」,讓深澤真正著迷的,是「問題從來不會停在解決方案的另一端」這件事。
在 NTT 的二十年時間裡,他幾乎是以「自修博士生」的狀態完成東京大學研究員時期。他在研究論文中提到,企業裡的「即時決策壓力」,逼使研究者不得不簡化模型、追求效率,而這正是大學制度下學術自由的價值所在。
學術與產業的斷層線
「不是每個從企業出來的人,都能習慣大學裡的研究氛圍。」伊藤裕才,現任共立女子大學副校長,對《東洋経濟・ライフ》坦言。他們在大學裡看到太多企業出身的研究員,無法順利轉型為持續發表論文的學術者。在學術世界裡,「創新」不只是產出報告書,更是能吸引其他學者引用的知識產出。
根據日本文部科學省 2023 年的公開資料,日本各大學的「產業界出身教職員」佔比已從五年前的 12.3% 上升至 19.4%。這種變化反映的不僅是教育界的轉向,更是產業界對學術界的回饋與互動日漸增加。但這群教職員中,真正能持續活躍於學術圈的,還是少數。一位來自橫濱某私立大學的研究者告訴我們,「很多企業出身的人,到了學術圈才發現,過去擅長的『報告』和真正的『研究』其實是兩回事。」
持續研究的底氣哪裡來?
深澤佑介的成功,來自一種產業界與學術界都看重的品質:將問題拆解成可測試假設的能力。他在 NTT 內部推動的幾個資料分析專案,如今都成為他在大學裡教學的實例。根據他提供的內部資料(為保護商業隱私部分內容隱去),他曾用機器學習模型預測手機用戶行為,結果與市場調研機構的數據相符度高達 87%。
他並非靠「轉行」成功,而是帶著產業經驗重返學術界,並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深澤的博士論文題目是《社會資料分析中的時間序列模型應用》,這聽起來像是傳統學術領域的範疇,但實際內容裡,卻大量結合了 NTT 內部實際操作的模型。這正是他能持續被邀請到東京大學、早稻田大學擔任研究員的原因——他提出的問題,既不脫離產業現實,也具有學術深度。
教育界的未來圖像
深澤的故事,是產業與學術界之間的轉向縮影。在日本國土交通省的公開報告中,2025 年的數位轉型目標,將社會資料科學(Social Data Science)列為高優先發展重點。這也讓像深澤這樣的跨足研究者,成為未來教育體系不可或缺的關鍵角色。
不過也有人懷疑,這樣的成功模式是否能複製?一位匿名的日本科技業顧問在《總統 Online》訪問中指出,像深澤這樣的轉型者,背後往往需要完整的產業支持、穩定的職涯規劃與學術認同。如果只是為了名譽職而招勷新人企業出身教職員,恐怕最終只是製造一場學術裝飾。
當東京某大學的招生簡章上赫然出現「產業研究實務者教職員」時,這不只是大學教育的演進,更像是整個社會對「研究人員」重新解讀的起點。深澤在講台上常會問學生:「你相信資料能預測未來嗎?」這個問題,恐怕也是學術圈正在自問的。



編輯觀點
深澤佑介的故事對台灣同樣具有啟發。近年「產業界轉學術界」的趨勢越來越受到關注,尤其在人工智慧、資料科學等跨域領域。台灣的科技業人才轉戰高教,不僅能提升教學與研究品質,也能推動產學合作深化。更重要的是,深澤的例子說明「產業經驗」與「學術貢獻」其實可以並行不悖,而非相互排斥。然而台灣大學在聘任產業背景教師時,仍傾向偏好傳統學術背景,這種思維若不調整,將錯失很多優秀的跨界人才。深澤的經歷提醒我們,學術機構應該更開放地看待「研究持續力」與「職場專業力」的雙重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