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支樂團在幾個月內從地下場景躍升為全國現象,登上 SNL、站上 Coachella 主舞臺,被《衛報》封為「搖滾樂的新救世主」時,你會怎麼想?

大多數人會說:他們終於被看見了。但如果這一切「被看見」的過程,是由一家行銷公司用數千個社群帳號、系統性地操縱 TikTok 演演算法所製造的呢?

從無名到 SNL:Geese 的火箭式崛起

布魯克林獨立搖滾樂團 Geese 的第四張專輯《Getting Killed》在 2025 年 9 月底發行後,幾乎橫掃所有年度十大榜單。秋季巡演場場售罄,Saturday Night Live 和 Coachella 的演出邀約接踵而來,主唱 Cameron Winter 甚至發展出個人獨立生涯。對於一支玩多節奏藝術搖滾的樂團來說,這種速度的爆紅幾乎不可能自然發生。

果然,質疑聲浪隨之而來。有人稱他們是「心理戰」(psyop),有人說他們是「產業植入」(industry plant)——意指唱片公司刻意包裝推出的假獨立樂團。即使承認他們有才華的人,也將其名氣歸功於精密的行銷操作。

事實證明,這些聽起來偏執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

「趨勢模擬」:Chaotic Good 的操縱術

2026 年 3 月底,數位行銷公司 Chaotic Good Projects 的共同創辦人 Andrew Spelman 和 Jesse Coren 登上 Billboard 的《On The Record》Podcast,在 SXSW 的現場錄製中,毫不避諱地解釋了他們的病毒式行銷手法。

運作模式是這樣的:Chaotic Good 建立大量社群媒體頁面(主要在 TikTok 上),利用這些帳號將樂團的音樂推入平臺的推薦演演算法。歌曲被嵌入影片背景、現場片段被分享、有時甚至會憑空捏造出整套帳號生態系——包括假帳號、假留言、假互動——系統性地炒熱圍繞某位藝人的討論。這些人工製造的互動把歌曲和相關討論推上平臺演演算法排名的更高位置。

「我們現在可以驅動任何東西的曝光量。我們知道如何讓東西爆紅。我們有數千個頁面。」

Spelman 把這個過程稱為「趨勢模擬」(trend simulation)。而這些行銷活動在 Chaotic Good 內部被稱為「敘事行銷」(narrative campaigns)或 UGC(使用者生成內容)行銷。

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Adam Tarsia 向《WIRED》證實,Chaotic Good 確實為 Geese 和 Cameron Winter 執行了行銷活動。「我們協助在 TikTok 上分發他們的演出和訪談片段,」Tarsia 透過電子郵件表示。他強調自己團隊從 2021 年 Geese 發行《Projector》時就是樂迷,比公司成立早了整整四年。

「假粉絲」風暴:一篇 Substack 引爆的產業危機

長期醞釀的懷疑在四月第一週徹底引爆。創作歌手 Eliza McLamb 在 Substack 發表了一篇名為《Fake Fans》的文章,追溯了 Geese 與 Chaotic Good 之間的關聯,並探討這類行銷的模糊道德界線。

McLamb 精準地總結了這套模型的運作邏輯:

「如果 100 個人覺得你的歌很爛,Chaotic Good 會製造出 200 個覺得你的歌很讚的人。」

「我沒料到這篇文章會傳播得這麼廣,」目前正在巡演中的 McLamb 說。「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這些策略被討論得如此坦然,即使策略本身的成功恰恰建立在不被注意的基礎上。」

刪除證據:公司的損害控制

事態變得更加可疑的是,McLamb 的文章在音樂圈傳開後不久,Chaotic Good 立即從官網上刪除了所有提及特定藝人的內容——包括 Geese 和 Cameron Winter。同時被刪除的還有「敘事行銷」(narrative campaigns)這個詞彙。

Chaotic Good 對此毫不隱瞞。Tarsia 解釋:「我們從網站上撤下那些內容,是為了避免我們的藝人合作夥伴被捲入不實指控或對他們音樂被發現方式的誤解。」他堅稱 Chaotic Good 的團隊「絕不使用任何涉及人為膨脹串流或社群媒體資料的策略」,並強調團隊「完全由真正的音樂愛好者組成」。

Geese 的唱片公司 Partisan Records 未回覆《WIRED》的評論請求。

「網路上的一切都是假的」:音樂產業的道德灰色地帶

在音樂產業內部,所有數字——播放次數、追蹤數、統計資料——是假的或至少被混淆的,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去年一位加州饒舌歌手起訴 Spotify,指控他和其他音樂人因人為膨脹的串流而蒙受損失。訴狀中提及 Drake(非被告),稱其 Spotify 串流「不真實,疑似來自龐大的機器人帳號網路」。機器人和「串流農場」已經成為一項行銷支出。

對於一個曾經靠牛排晚餐、後臺通行證和成排的白粉來換取電臺播放時間的產業來說,這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的「常規操作」。

英國行銷公司 Motive Unknown 創辦人 Darren Hemmings 在其產業內幕電子報中寫道:

「聲譽損害是最難甩掉的東西。在藝術領域,被嘲笑為假貨或『產業植入』,你的信譽可能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但有趣的是,McLamb 本人對這類行銷的態度出人意料地務實。她認為這些行銷手法「不比音樂產業有史以來的任何操作更邪惡或更無害」。被問及是否願意讓自己的音樂接受這種「趨勢模擬」行銷時,她毫不猶豫:

「我絕對會參加敘事行銷或 UGC 行銷活動。」

這或許是整個故事最諷刺的結論:揭露者本身也認為,在演演算法主宰的時代,這可能就是突破噪音的唯一方式。當 Chaotic Good 的另一位創辦合夥人在 Billboard 訪談中說出那句話時,他可能說出了整個數位時代最殘酷的真相:

「網路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 本文資料來源 • 《WIRED》— "Geese, Chaotic Good, and the Marketing of the Music 'Industry Plant'"